我叫祁云致,在一家省级广播电视台做系统工程师,第 12 个年头了。我的日常工作,大概就是和“数字广播技术应用”绑在一起:规划发射网、和设备商撕扯技术细节、做覆盖测试、跟财务解释为什么这笔钱一定要花。
在台里,数字广播一直被当成“旧媒转型”的关键一环。可现实是,不少人连“我现在听的这档节目,是模拟 FM 还是数字广播”都说不清。你点进这篇文章,多半也有类似困惑:数字广播到底改变了什么?值不值得上?对传统广播是续命,还是体面退场?
我不打算用技术术语把你“按在地上摩擦”,就以一个在机房蹲了几年、上过山顶调天线、跑过乡镇做车载测试的工程师视角,把这件事拆开聊清楚。
广播行业内部有个不成文共识:过去几十年,我们解决的是“能听到”的问题,而数字广播出现之后,开始认真琢磨“听得好”和“听得多”。
先把概念落地一点。数字广播技术现在有几条主流路线:
- 地面数字广播:比如欧洲的 DAB+,我国的地面数字广播试验网(DRM、DTMB-A 等)
- 短波/中波数字:DRM(Digital Radio Mondiale)
- 卫星数字广播:像北美曾经很火的 SiriusXM 模式
- IP 形态的“数字广播”:车联网音频、手机 App 内的在线广播
这些技术的共同点,是把原来模拟的音频信号变成数字比特流,在传输、纠错、压缩上做文章。
听众层面,能直观感受到的变化其实就三件事:
- 声音干净很多:数字广播有纠错机制,比起模拟 FM 的底噪、沙沙声、串台,数字信号在覆盖区内基本就是“要么清晰,要么掉线”,没有那种半好不坏的灰色地带。
- 信息突然变多:节目单、歌名歌手、实时路况、天气预警,都能跟音频一起广播出去,接收端屏幕亮起来不是摆设。
- 频道一下子“塞满”:同一块频率资源上,数字广播能承载的节目数量要比模拟多得多。以 DAB+ 为例,一套多路复用器上承载 15~18 套节目并不稀奇。
2026 年,世界 DAB 论坛发布的报告里提到,欧洲有超过 5 000 万台在用的 DAB/DAB+ 家用或车载接收设备,挪威、瑞士的数字广播收听时长占比已经稳定在 60% 以上。对这些国家来说,数字广播不再是“新玩具”,而是主力基础设施的一部分。
我在台里做过一次内部小调查,选取城市车载终端作为样本,接入车联网音频、FM、实验性的数字广播信号。结果挺有意思:
- 在信号覆盖良好的城区路段,数字广播的节目停留时长比 FM 高出约 18%,主要得益于更稳定的音质和节目单显示。
- 在高楼密集区,车载天线对多径反射较敏感,FM 噪声明显增多,而数字广播只在少数点位出现短暂音频断续。
这类体验级的提升,对长期通勤族来说,不算“震撼”,却会慢慢改变他们的习惯。
行业内部这两年越来越少单独谈“电波”,而是把数字广播放进一个更大的框架——车联网与音频生态。
很多人印象里,广播终端就是收音机和车机。2026 年的现实已经不止于此:
车载终端车是数字广播的绝对主战场。根据 2026 年全球车联网音频白皮书,欧洲新售乘用车中,带 DAB+ 接收能力的车机渗透率接近 85%;支持数字音频广播、互联网广播的车机渗透率也超过 70%。车是天线条件、供电能力、使用场景都最适配广播的设备,一旦数字广播在车上站稳脚跟,它在用户日常生活中的“背景存在感”就稳了。
智能音箱与家居终端2026 年,中国智能音箱保有量仍然在 1 亿台级别徘徊,只是增速放缓,更多转向车载、穿戴。很多听广播的用户,其实已经不再去拧那个老收音机,而是在客厅喊一声唤醒词,点播“××广播电台”。对电台而言,是通过 IP 流在智能音箱上播放,还是通过本地的地面数字广播信号接入,背后都是数字技术,只是链路和成本结构不一样。这也是为什么,业内越来越喜欢用“数字广播服务”来统称,不再死死绑在某一个制式上。
手机与 App这块很现实:手机用户习惯已经被短视频、播客、音乐流媒体彻底重塑,传统广播要在手机上被“看到”,靠的是 App 内的推荐位、与车机联动、以及和社交媒体的互动。数字广播技术在这里扮演的角色,是降低接入成本。节目一端实现数字化采集、编码和分发之后,可以同时走地面数字广播、卫星链路和互联网。你看到的,只是屏幕上的一个“播放按钮”;而我在机房里看到的是一套完整的数字广播工作流。
从我个人的工作经验来看,凡是只谈“上马某某制式”的项目,最后都不太顺利。把“数字广播技术应用”理解成“用数字化方式重新定义广播服务”,再来看设备、标准、频率,很多原本绕不过去的争论反而变得可谈。
内部视角说点真话。数字广播在行业里推进得不如 PPT 上那么轻快,很大程度上卡在三个字:钱、制式、频率。
制式之争带来的隐性成本欧洲以 DAB+ 为主,部分地区引入 DRM;美国则有 HD Radio;亚洲各国各有试验网。这些标准并非互通,意味着接收芯片、终端、网络规划都要“选边站”。以 2026 年的市场报价看,一套中等规模的 DAB+ 发射系统(含发射机、多路复用器、监测系统),覆盖一个中等城市,设备投资往往在数千万元人民币级别,而这还没算日常运维和塔租、电费。对很多地市台而言,这是非常难一次性咬牙决定的投入,而一旦选错制式,后续的兼容成本会长期拖着。这也是为什么,近两年不少项目以“技术中性”的方式推进:先从内容生产和数字化分发入手,制式选型反而是后一步。
频率资源的博弈频率是稀缺资源,数字广播要占用 VHF、UHF 或中短波频段,很多区域原本已经被模拟广播、移动通信、专用通信挤得很紧。我参与过一次频率协调会议,“电视 vs 广播 vs 公共通信”的拉扯几乎开满一整天。数字广播想拿到理想频段,并不比给一家新运营商发牌容易多少。在这种现实约束下,数字广播项目往往得接受“先用、再优化”的策略:一部分采用分散频点,一部分依托已有发射台进行同址建设,架构设计上的优雅程度,让位于落地速度。
经费与回报的慢热2026 年,欧美多个国家的监管报告里提到,数字广播的商业回报周期平均在 8~12 年之间。对于广告收入压力越来越大的传统电台,这个数字并不好看。你要让决策者相信,投入现在看似不那么性感的数字广播基础设施,而不是再添几个短视频剪辑岗位,确实需要勇气。我所在的台,近三年的做法是,把数字广播项目拆成几块:一块放在基础设施升级(与电视发射、应急广播合并考虑),一块放在智慧交通合作项目里打包申报,一块通过内容创新项目去争取专项资金。用不那么漂亮但务实的方式,把数字广播这个“摊子”慢慢铺开,而不是指望一笔钱砸下来就一劳永逸。
从外面看,是技术路线的选择;从里面看,是组织架构、预算分配、甚至部门话语权的再平衡。数字广播技术应用的难点,很多时候并不在算法,而在这些看起来“不那么技术”的地方。
如果只从商业回报角度盯着数字广播,很容易得出一个冷冰冰的不如把钱投给更容易变现的短视频、播客平台。但在台里,数字广播项目能够坚持推进,更多是因为它在公共服务上的价值。
有两个场景,是我个人极度在意的:
应急广播与灾害预警2026 年,世界气象组织发布的极端天气报告里指出,过去十年全球极端天气事件频次仍在抬头,气象部门和广电系统在应急信息发布上的协同,被放到了更重要的位置。数字广播技术的优势,在这里非常直接:
- 可以在信号层面区分普通节目和应急信息,接收设备支持“强制唤醒”,哪怕处于待机状态,也能在收到特定编码时自动打开并播放预警内容。
- 文本、图片、甚至简单地图信息都可以随音频一并推送,对手机、车机、智慧音箱而言,展示能力一下子丰富很多。
- 多级区域编码可以精准控制哪些地区需要被“叫醒”,避免全域骚扰。这些能力,模拟广播时代是难以实现的。我们曾在一次暴雨红色预警演练中,用试验网对两个县域推送分级预警,平均唤醒时间在 10 秒之内,覆盖率明显高于短信和 App 推送。
文化与信息“最后一公里”在大城市,信息过载是常态;但在一些山区、海岛、牧区,能稳定收到广播信号仍然是一件非常现实、非常重要的事。过去几年,我参与过一次边远地区中短波 DRM 试验。使用同样的功率,相比传统模拟中波,DRM 模式在边缘地区的可用接收率提升了约 30%,而信号清晰度的差异更是肉眼可见——不再是模糊的人声,而是可以长时间收听的节目。在这些场景中,数字广播不是和短视频、流媒体竞争注意力,而是在补足基础信息服务。对很多一线的编辑、记者和工程师来说,这件事的意义远远大于流量。
这也是我个人在台里和同事聊到数字广播时,经常会提的一句话:“当我们谈数字广播技术应用时,谈的是一套可以在商业和公共服务之间拉出缓冲带的基础设施。”
你读到这里,大概率已经在某个电台、政务部门、车厂、音频平台里,和“数字广播”这几个字绕不开关系。从我的经历来看,把这件事做对,有几个关键的落脚点,可以远远早于设备招标。
一是先统一“数字广播”的定义在组织内部形成共识:
- 不把数字广播狭义地等同于某一个制式,而是把它视为“从内容制作到分发再到终端的数字化广播服务链条”。
- 把 IP 流媒体、地面数字广播网、卫星链路放在一张拓扑图里看,而不是三个互相竞争的项目。这种共识一旦达成,很多部门之间的“地盘之争”会缓和不少。
二是从内容工作流入手,而不是从铁塔和发射机入手在我们台里,数字广播项目启动的第一步,不是买设备,而是重构内容制作链条:
- 所有直播间和录播制作单元统一使用数字音频接口,支持多轨录制和元数据 tagging;
- 统一节目单、广告插播点、版权标记的结构化管理方式;
- 输出一套同时面向 FM、数字广播、IP 流的节目流。当这一层做好之后,无论你后端挂的是 DAB+ 多路复用器,还是 IP 流媒体服务器,或者未来的某种新制式,切换成本都会小很多。
三是和车厂、平台尽早坐到一张桌上2026 年,车机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收音机”,而是一块集成导航、娱乐、联网服务的屏幕。如果你所在的机构有意布局数字广播,越早和车厂、车机供应商谈接入标准和数据接口,后续的推广成本就越可控:
- 在车机 UI 上给数字广播留一个清晰的入口,而不是藏在“更多源”里;
- 支持节目单、封面、动态信息显示;
- 将应急广播优先展示和强制唤醒逻辑写进系统层。这些都比在宣传片里喊口号更有用。
四是老老实实算一笔数年的账,而不是一年的账数字广播项目回报周期长,这是事实。和财务、主管部门沟通时,与其只谈某一个年度的广告收入,不如用更长周期的指标来描述:
- 内容多端触达的总时长;
- 公共服务覆盖指标(预警触达率、偏远地区收听率)
- 和车厂、平台合作后导入的增量用户池。当数字广播被视为“长期资产”,而不是“今年 KPI 的一个子项”,决策逻辑会变得更理性。
站在 2026 年回头看,数字广播技术应用这件事,既不算风口,也远没有“凉透”。它更像一条缓慢但扎实的演进线:在内容端、传输端、终端端一点点渗透。在流媒体、短视频这种高声量新物种面前,广播行业看起来安静甚至有些老派,但每一次制式升级、网络改造,都在悄悄把这个“老媒介”的骨架换新。
我自己对未来的判断,大致有三条:
- 数字广播会越来越少被单独提起,而是融入“车载音频”“智慧城市信息服务”等更大的话题里。技术存在,但更隐身。
- 频率、标准和设备的争论会逐渐退潮,内容工作流和跨平台协同变成主战场。谁能在这一块把“广播”重新设计成高可用、易分发的服务,谁就有话语权。
- 对很多地方台和中小机构来说,与其纠结“到底上哪个制式”,倒不如用 1~2 年时间,踏实打通内容生产的数字化链路,让自己随时可以“挂上”任何一种数字广播网络。
如果你看到这里,仍对“数字广播技术应用”抱有兴趣,那我很愿意给出一个来自一线工程师的温和建议:
不要把它当成一场豪赌,而是当成一项会在漫长年份里为你的内容、为你的城市、为你的听众默默兜底的基础工程。技术会迭代,制式会更替,频率划分也可能有新规则,但信息能够被可靠、低成本地传出去这件事,本身就值得持续投入心力。
而这,正是我愿意在 2026 年的机房里,继续守着这些看似枯燥却无比扎实的数字广播设备的原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