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叫阮启扬,在一线卫视做综艺与晚会编导已经第12个年头了。跨年档,是我们一年里最忙、也最被放大审视的一场“期末考试”。

最近这两年,后台的一个数据越来越刺眼:无论是我们台还是兄弟卫视,跨年晚会的完整观看率都在下滑,越来越多观众在社交平台吐槽“各大卫视跨年晚会越看越无聊”“撑不到零点就关了”。{image}很多人好奇:明明阵容一再升级、舞美越来越炫,为什么体感却越来越“难看完”?

今天我不讲八卦、不吹彩虹,站在内部电视人的角度,拆开这场“跨年焦虑”,也给正在纠结要不要继续做大这场晚会的决策者、以及被跨年晚会“搞到烦躁”的观众,提供一份尽量冷静的参考。


观众其实变了,但跨年晚会还在用老剧本

在编排跨年晚会时,我们最先看的,是数据。

2026年元旦后,几家第三方机构给出的监测报告里,有几个趋势特别扎眼(以全国城域样本+智能大屏数据为基准):

  • 18–29岁观众在跨年时段(20:00–00:30)中,超过52%的人主要通过短视频平台观看跨年相关内容,而不是坐在电视机前看完整场晚会剪辑流。
  • 传统电视端的跨年晚会平均收视时长,从2020年的约78分钟,跌到2025跨年夜的约46分钟,中途流失情况非常明显。
  • 但有趣的是,和“跨年晚会”相关的短视频话题,在2025–2026年跨年夜的全网播放量却同比增长了约30%,也就是说,大家没有离开“跨年内容”,只是离开了“完整晚会”。

这背后的现实很直白:观众的跨年习惯已经从“守在一个频道上看完”变成“用手机切着看高光片段”,但各大卫视跨年晚会整体编排逻辑,还停留在十年前的“线性大晚会时代”——按时间顺序“摊大饼”,寄希望于“你既然打开了,就会一直看下去”。

从内部流程看,一个跨年晚会往往要满足几类诉求:频道KPI、广告主诉求、艺人档期和宣传需求、地方形象展示、监管合规等。这些诉求叠加在一起,直接推高了“环节数量”和“时长压力”,于是你看到的节目结构往往是:

  • 开场要大,明星要多;
  • 中段插入多段品牌合作内容;
  • 零点前后要有“情怀”和“主旋律”表达;
  • 零点之后还要“撑一撑时长”。

问题就在这里——在观众碎片化、注意力稀缺的2026年,还在试图用一个3–4小时的“线性长晚会”去承载所有诉求,体感“难看完”几乎是必然结果。


抢人不如抢“记忆点”,阵容焦虑正在反噬节目

做跨年晚会内部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:“阵容再强一点”。

从2023–2025年,各大卫视在跨年档的艺人投入,有一个肉眼可见的升级趋势。根据多家公关公司整理的公开报价区间,同一线量级的头部歌手,在跨年晚会单场出场费的报价,近三年平均抬高了约20%–35%,有的顶流甚至翻倍。但从收视与社交声量的结果看,“阵容堆叠”和“观感满意度”并没有呈正比。

这几年,我们台内部复盘时,经常被问:“为什么花了这么多钱,观众只记得两三个节目?”

从内容逻辑出发,跨年晚会在阵容上常常掉入两个坑:

  • 拼数量:尽可能多地塞明星上台,每个人唱一首“保险曲”,杀时间。观众在手机上刷到的,是一个个被切割的普通舞台,几乎没有“某某卫视特别定制”的记忆点。
  • 拼热度:一味追逐当年热搜上的名字,把晚会变成“线下版热搜合辑”。你会看到同一个艺人,在三家卫视轮流出场,换个舞台、唱同一首歌,观众自然会产生疲劳感。

对观众来说,真正被记住的是“只在这个舞台发生的独特瞬间”,而不是“这个人来了没来”。

2025年跨年,有一场在业内被反复讨论:某卫视让一位老牌歌手和虚拟数字人同台,做了一次“跨时代合唱”,曲目本身并不新,但完整的视效设计+舞美叙事,在短视频平台的相关剪辑播放量超过了2.3亿次,远高于其他普通“纯唱歌”环节。那场的花费并不比同级别艺人高多少,但因为有“独家创意+技术加持”,成为整个晚会里最重要的记忆点。

从制作视角看,要缓解“各大卫视跨年晚会越来越难看完”的观感,阵容不再是唯一筹码,反而是——

  • 有没有为某位艺人设计真正贴合他气质的“专属舞台”;
  • 有没有在节目整体结构里,刻意做“节奏波峰”,让观众知道“值得等到某一个段落”;
  • 是否敢适当“减量”,抛弃一些只为凑名单、没有内容增量的表演。

观众不是缺明星,而是缺被惊喜到的理由。


舞美再炫,也要服务“镜头前30秒”的爽感

很多观众会说:“跨年晚会看两分钟觉得不错,看久了就累了。”这句话在我们内部听起来,其实是对“节奏设计”和“视听层级”的提醒。

2024–2025这两年,各大卫视在舞美投放上的预算普遍增长,尤其是XR、AR、实景联动等技术。有机构统计,某头部卫视跨年晚会的舞美和技术总投入,在2025年已经超过4000万人民币,比三年前高出近四成。但如果把同一场晚会的节目拆开看,你会发现:

  • 有的节目为了展示舞美“炫技”,前奏铺垫很长,镜头在各种设备和空间里绕,观众却迟迟抓不到重点;
  • 观众在小屏上看时,大量画面细节被压缩,原本在线下震撼的东西,被压成“花里胡哨但不清楚”的一片。

简单说,舞美越复杂,对“镜头剪辑”和“节奏控制”的要求就越高。而大量跨年晚会,依旧在沿用“现场大屏视角+简单导切”的逻辑,这对于2026年的移动端观众来说,是有点“失配”的。

跨年晚会如果想让观众“愿意看下去”,在视听呈现上有几个非常现实的抓手:

  • 把“小屏优先”当作设计起点。动作密度、机位切换、特写比例,都以手机用户的观看习惯为参照,而不是只照顾现场大屏。
  • 每个节目的前30秒,尽量保证“视觉钩子”。不一定是烟火或爆炸式灯光,可以是独特入场方式、极简构图的特写、甚至是一句直抵情绪的现场喊话。
  • 降低“炫技冗余”。内部常说的一句话是:“技术是为内容加分,不是把内容盖住。”节目组要敢于在排练时删除那些只是为了展示设备能力、却打断情绪推进的段落。

当舞美和镜头真正服务于“30秒内打动你”,观众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这一段,才更有可能愿意“点进去看完整版”。这种从短到长的倒推设计,比起单纯堆砌设备要有效得多。


数据背后的情绪:跨年晚会还值不值得守着看?

在内部会上,我们也经常讨论一个听起来有些残酷的问题:“当跨年内容遍地都是,各大卫视跨年晚会对观众还有什么不可替代的价值?”

从2025年全国多平台大数据看,跨年夜的媒体使用呈现一个有意思的结构:

  • 约60%以上的年轻用户会在零点前后同时打开两种以上的终端(电视+手机、电脑+手机等);
  • 在零点前10分钟到后10分钟的时间段,传统电视端收视有一个短暂的“抬头”,零点之后20分钟内又明显回落;
  • 零点时刻的合家欢场景依旧存在,但比起传统“一家人看同一个频道”,更多是“同一空间里各看各的”,偶尔抬头一起倒数。

从情绪价值看,跨年晚会并没有完全失去意义,它承载的更多是:

  • 一种“背景氛围”:在家有声音、有画面,让人觉得“跨年在进行中”;
  • 一种“传统仪式”:许多家庭习惯性在零点听倒数、听钟声、看烟花;
  • 一种“公共情绪”:看到不同城市的倒计时、熟悉的主持人,感受到这个时间点所有人都在“切换到下一年”。

问题是,当观众的期待从“被整晚娱乐”变成“在某个情绪点被陪伴、被理解”,各大卫视跨年晚会如果还只盯着“收视峰值”和“微博热搜数量”,就容易忽略那些隐性的情绪指标。

作为一个从业者,我会建议把“跨年晚会的目标”拆得更细一点:

  • 对家庭用户,要提供一条稳定、温暖、不用费脑子的“背景声轨”;
  • 对年轻用户,要在几个关键时刻设计真正有共鸣的“情绪峰值环节”,而不是只堆青春口号;
  • 对整个城市与地方形象,要找到能被记住的“城市瞬间”,而不是大篇幅的宣传片式自夸。

当晚会从“我要让你一直看我”转向“在你需要的那几分钟,刚好给到你想要的陪伴和惊喜”,观众对“难看完”的抱怨,其实会自然降低。


如果你正在做一台跨年晚会,可以从这几点悄悄调整

说到底,观众对“各大卫视跨年晚会”的不满,很多都指向同一个感受:形式热闹,内心却有点空。以一个在台里熬过无数通宵的编导身份,我更愿意给出一些可以落地的小建议,给正在做决策的同业,也给怀着期待守着屏幕的观众一点期待的理由。

1.缩一点时长,换一口喘息的气

现在主流跨年晚会常常拉到3小时以上,零点后还要“加长版”。内部测试显示,当完整时长控制在约150–180分钟,同时把零点前后的关键段落压缩得更密集,观众的平均停留时长和满意度评分都会明显回升。时长短一点,倒逼内容更集中,观众反而不会觉得“看不完”,而是“看得刚好”。

2.别再拼“单纯大牌”,而是拼“专属瞬间”

阵容永远有上限,创意可以有惊喜。把预算从“多一个人上台”挪一部分到“为某个人做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舞台实验”,往往能换来更高的记忆度,也更容易在全网形成自传播。哪怕只做到每台晚会有3–5个真正拥有“独家标签”的节目,观众对整场的印象就会被整体抬高。

3.认真对待手机那块小屏幕

跨年晚会的导演台,应该早就把“移动端监看”当成标配。用手机看一遍自己的节目,问自己几个很残酷的问题:“在无声状态下,这段画面还好看吗?”“在别人刷到的前3秒,能不能认出是我们这台晚会?”当这些问题被认真回答,许多冗长的机位切换、复杂却不直观的视觉设计,就会自然被删掉。

4.真诚一点,比起宏大口号更有力量

过去两三年的跨年晚会里,我最喜欢的一个环节,不是巨型烟火,也不是满台顶流,而是一位普通医护在台上讲了不到三分钟的话——关于这一年的疲惫、困惑、也关于仍然想好好生活的勇气。那段话在社交平台收获了超过百万人次的点赞,被二次剪辑扩散。

观众其实并不排斥主旋律、家国叙事,他们排斥的是空洞的口号和刻意煽情。跨年夜已经够嘈杂,真诚反而成了稀缺资源。给普通人真实的故事留一点空间,让情绪有落地的地方,整台晚会会多一层柔软,而不是只有热闹的壳。


各大卫视跨年晚会,会不会在未来消失?从我的经验判断,它更可能“变形”——从单一的线性大晚会,变成一个由电视直播、小屏互动、社交话题拼接而成的“跨年内容生态”。而我们这些还在导播台上熬夜的人,需要学会的,是在这个生态里找到新的位置。

如果有一天,你重新愿意从头看到尾,甚至在零点之后还留在那条频道,我会很清楚,那不是因为某个所谓的“超强阵容”,而是因为在那几个关键的分钟里,你感觉到自己被好好对待了一次。

那一刻,对做跨年晚会的人来说,远比任何一条热搜都珍贵。